
還君明珠---《麥迪遜之橋》伊斯威特1995 婚姻是上帝給人的一道難題。青春男女,不到二十歲就能求愛。可是人往往要到四十開外,才弄得清楚自己。那麼,人要有一個不後悔的選擇談何容 易?二十歲的人,怎麼樣能決定四十歲、五十歲才真正能決定的事?白頭偕老的許諾,如何是在一個初萌愛意的年紀中能想通的?還不成熟的心,卻指望成熟的愛, 是不是太難了?
討論愛情的忠貞與背叛,在這推崇慾望的現代社會中似乎變得遙遠、過時。然而現代人和古人的心一樣,終究會想尋找棲息。人 入中年更是如此:年輕重重的奮鬥告一段落,對未來的幻想少了,而對過去那些未曾實現的憾恨,卻無聲無息滋長的到處都是。婚姻的伴侶,不知不覺成了事業夥 伴,只是各自分工。愛情就只是這樣了嗎?想改變的衝動愈來愈大,這日益不安的心事會對另一半傾吐嗎?能嗎?另一半懂嗎?這部電影就發生在這樣的人生階段 中。
從義大利遠嫁美國的芬西斯卡,是一位再平常不過的盡責母親。她過世之後,前來處理後事的子女發現母親早已預立遺囑,不但不肯將自己葬入亡夫預備的墓地,而且希望火化,將骨灰灑在當地一座橋下。這時候,子女才從她遺留的日記中知道一段藏了數十年的婚外情。
芬 西斯卡是個心靈敏銳、情感熱烈的人,這從她出場的第一幕就表露無疑。她在廚房作菜,聽的卻是收音機裡的歌劇。等飯菜好了,進門的女兒就不耐的把電台轉到流 行音樂網,連問也沒問。她顯得無奈,欲言又止。禱告完畢,丈夫和子女自顧悶聲吃飯,沒有人理她。對芬西斯卡而言,家人吃完這頓飯,只像又洗了一批衣服、又 清走了一袋垃圾。除了家事,她和家人少有交集。想閒談,沒有話題。真提起了話題,也不投機。
孩子小,日子忙碌好過。孩子大了,日子反而難熬。活到這般年紀,一切都瞭然了,一切也結束了。日復一日的生活,像走在不見盡頭的碎石路上,但除了繼續還能如何?這時,浪跡天涯的攝影師若柏忽然出現,彷彿專程而來。相處的四天,成了相守的一生。短短時光,卻讓生命再度起舞。
貫串這段感情的,是知心的情誼。
若柏活得任性。他結過婚,因性情不合而離婚。他不後悔,因為不想拖累別人,更不想拖累自己。一部車、一台相機,等於他的全部。有喜愛的工作、有餬口的收入。他不想要家,不覺得孤單,也不自覺可憐。
人可以這樣活嗎?可以只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嗎?坐火車時,可以因為小鎮的風景好,就臨時決定下車嗎?人對生命中的「要」與「不要」、「喜歡」與「不喜歡」,能取捨得如此俐落嗎?若柏不羈的生活、不安於分的人生,使芬西斯卡大為驚訝。驚訝之外,還有驚喜。
芬西斯卡告訴若柏,雖然愛荷華鄉間有許多好處:很安靜,人們也很好,守望相助、生活單純、沒有宵小毛賊。可是,她卻懷疑自己對這一切的喜愛。芬西斯卡說:「這不是當年少女時所夢想的一切。」
當 年的夢想是什麼?她沒有明講。實際上這個夢想,就是想和另一個人分享生命的一切。她能教書,喜歡教書,卻在婚後放棄。她聽歌劇、她讀詩,對人世中許多微妙 而美好的事物著迷,可是歌劇和詩不屬於愛荷華、不屬於身邊的男人、不屬於她的家。她有農場、有家人,卻活得像田野上一株獨立樹,秋滿梢頭。她被三層身份疊 著,最下面是「妻子」,上面是「母親」,而壓在最上面、最吃重的是「管家」。生命中有太多美麗的事物,喚起她蓬勃的感受,但丈夫體驗不到。丈夫工作賣力、 體貼、誠實、是個脾氣溫和的好爸爸,出門從不忘打電話回家。他是好人,但不是情人。
若柏與丈夫不同。遮蓬橋他看得見,田間塵土的氣味他 聞得到。傍晚他會想散步,能和她談詩,談旅行中不期而遇的趣事,談大自然讓他徜徉流連的時刻。他啜飲白蘭地,舉杯敬的不是美麗今宵,而是「古老的黃昏」與 「遙遠的音樂」。黃昏果然是古老的,音樂果然是遙遠的。江畔何人初見月,江月何年初照人?這一晌歡樂,同於往者,也將同於來者。若柏這樣的男人,讓芬西斯 卡迷惑了。一個四海為家的人,竟和她分享了家的感覺。她忽然從瑣碎的生活中掉頭,發現了愛。
還有情慾。
撩亂的本能, 在內心反覆不定。雖然已結婚生子,但芬西斯卡仍有豐富的情慾。她原本就是個會在靜夜讀詩,然後感性的任晚風放肆吹拂的女人。她望著唧井旁沖涼的結實體格, 目光隨著他從容彎身的動作,情不自禁。她躺在浴缸裡,想像幾分鐘前,水滴曾撫過他的身體。圍繞若柏的一切,變得充滿挑逗。她重新戴起耳環、手鐲、抹上香 水,凝視著鏡中依然姣好的身材。心靈的契合,激起了想更親近的渴望,事情便自然而然的發生了。芬西斯卡回想說:「那一刻,我對自己是怎樣一個人的認知都消 失了。我所作所為像是另一個女人,但我卻比過去更擁有了自我。」
